经济“三连增”之后,香港的下一步怎么走?|《财经》特稿
来源 | 《财经》杂志 作者 | 《财经》记者 焦建 发自中国香港 编辑 | 苏琦
为积极实现从单向“融入”到双向“融入和服务”,香港需由桥梁向多元平台升级,在提升原有优势基础上发掘新动能。通过提升依法治理效能、制定自身五年规划等谋求发展主动性,香港正将融入国家发展大局从战略共识转化为发展红利,再造不可替代的香港优势
“香港特区政府要超越过去‘不干预就是好’的思路。在公平竞争基础上,以主动引导谋求整体发展最优解。”
3月4日,在京接受中新社专访谈到香港发展时,中国香港特区行政长官李家超给出了上述表态。除阐释主动发展思路转变、透露香港将首次制定自身“五年规划”,李家超也给香港的“超级联系人”与“超级增值人”定位增加了新内容,“我们将不再单像个‘接线生’,建立联系后还要提供服务、实现增值。”
香港谋求角色升级、提升依法治理效能发挥独特优势,除自身经济、产业发展需要,更源于国家对香港发展的期许不断提升,香港要积极实现从单向“融入”到双向“融入和服务”国家发展大局。
“长期以来,香港持续发挥着‘超级联系人’的重要作用。然而,面对国际地缘政治复杂演变和全球供应链重构,传统的平面中介角色正面临挑战。‘十五五’期间,国家需要的是一个更具韧性、更深层次、更能抵御风险的联通世界中介者。这意味着香港必须从单纯的‘桥梁’升级为‘综合高增值服务平台’。”香港立法会议员严刚在近日接受《财经》专访时则表示。
据新华社消息,3月5日,国务院总理李强在政府工作报告中表示,我们要坚定不移贯彻“一国两制”、“港人治港”、“澳人治澳”、高度自治方针,落实“爱国者治港”、“爱国者治澳”原则,提升港澳依法治理效能,促进港澳经济社会发展。支持港澳更好融入和服务国家发展大局,发挥港澳背靠祖国、联通世界独特优势和重要作用,促进香港、澳门长期繁荣稳定。
3月7日,在参加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香港代表团审议时,国务院副总理丁薛祥则提出,香港要主动对接国家“十五五”规划。要加快推进由治及兴,不断巩固提升国际金融、航运、贸易中心地位,充分发挥教育、科技、人才优势,积极培育发展新平台新动能。
全国港澳研究会顾问刘兆佳认为,政府工作报告首次提出“提升港澳依法治理效能”,这与中央对香港“坚持和完善行政主导”的要求一致,要求特区政府引领、团结香港社会各界主动对接国家机遇。
所谓新平台、新动能,其实也均有所指。在近日提请审议的“十五五”规划纲要草案中,已给出大致框架,包括支持香港巩固提升国际金融、航运、贸易中心和国际航空枢纽地位,强化全球离岸人民币业务枢纽、国际资产及财富管理中心、国际风险管理中心功能,构建大宗商品交易生态圈和高增值供应链服务中心。支持香港建设国际创新科技中心,深化国际法律及解决争议服务中心、区域知识产权贸易中心、中外文化艺术交流中心建设,加快北部都会区建设。
解析这一系列提法的具体含义,与“十四五”规划相比,“十五五”规划纲要草案对香港的角色定位更加清晰,香港地位也更加重要。这不仅体现在国家继续支持香港传统的国际金融、航运、贸易中心建设,也体现在突出支持香港金融业高质量发展,以及首次提出构建大宗商品交易生态圈和高增值供应链服务中心、支持香港打造国际高端人才集聚高地等内容。
为推动这一系列规划落地,香港依然受益于“一国两制”的独特制度安排,以及传统的资金及信息自由流通、法治等核心优势。此外,在全球经济碎片化严重、地缘政治冲突风险突出背景下,随着中国经济为全球提供越来越多的确定性支撑,香港也正加速成为国际资本间接布局“中国资产”的重要选择。
作为“避风港”,香港经济势头向好正在多个方面体现。除股市成交畅旺、楼市企稳,还包括微观层面的外国投资者和资金回流、游客增加等带来的市道繁荣。正如香港特区政府财经事务及库务局局长许正宇所言:“与国际机构人员交流,对方对香港依然好有感情,一点都不陌生,知道去哪里食饭、行山。这正反映香港联通世界的能力依然坚实。在世界乱局、‘东升西降’的全球资产重新调配中,香港可发挥的作用比以往更大。”
为在巩固提升原有优势基础上发掘新动能,加速适应新变局下全球产业供应链重整与资产重置潮流,香港通过制定五年规划等方式谋求更多的发展主动性,让融入国家发展大局从战略共识转化为发展红利的意义,也因此被各方看重。而香港治理历史上的这一重大突破,也被普遍认为将对特区政府施政连贯性、内地与香港关系等多方面影响深远。正如香港“一国两制”研究中心研究总监方舟对《财经》所言,“香港制定五年规划,是提升政府执政能力和管治效能的重要实践。”
“我希望以后的每个五年,香港的发展都有清晰的里程碑。”李家超对香港未来发展如此预期。
经济“三连增”如何持续?
值此全球市场波动之际,中国香港经济及金融发展的强劲韧性与持续动能,正引起各方更多关注,也构成了其发挥连接与增值作用的基础。
按照2月25日发布的最新数字,2025年香港实质GDP(本地生产总值)整体增幅达3.5%。这一数字不仅实现同比增长提速,也意味着香港经济已连续三年正成长。当日香港特区政府财政司司长陈茂波在发表香港2026至2027财政年度财政预算案时,除透露上述数字,也再次重申了2026年香港可望继续维持这一增长态势。
多个经济领域的景气,支撑了香港经济整体性增长。例如,作为主要增长动力之一的金融服务业表现就可圈可点,特别是随着股票市场及IPO(首次公开招股)活跃,香港恒生指数全年上涨28%,119宗IPO、2858亿港元集资额也使得中国香港重返全球第一,跑赢美国、印度等多个海外主要新股热点市场,再一次巩固了其国际金融中心地位。
“大量企业筹备赴港上市,与2020年、2021年高峰相比,2025年工作量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香港Vistra卓佳IPO及过户处总监钟绛虹则对《财经》如此形容,“团队几乎每天都有多场Pitching Call(推介会议),企业看到这么好势头,每个发行人都想IPO。”
“IPO热潮、北水流入创纪录,以及出色的股市表现下,2025年香港金融活动回暖,除产生的正面的财富效应有利于消费,同时亦为金融及财管服务带来增长的机会。”汇丰环球投资研究大中华区经济师辛怡然在2025年底时对《财经》分析指出。
此外,自2025年3月起,香港房地产市场亦重拾交易活力。成交量创下四年来新高,成功扭转已连续三年的跌势;香港公司注册处的统计数据也显示,2025年新成立当地公司及经迁册公司合共19.53万间(其中6间为迁册公司),同比增加5.03万间(4.7%)。截至2025年底,根据《公司条例》注册的当地公司及经迁册公司总数达155.71万间,同比增加9.66万间(6.6%),也创历史新高。
内外部一系列中长期利好因素存在,是各界相对看好2026年香港经济发展的核心支撑。以2025年作为分析基础,上半年受贸易摩擦等影响,香港特区政府在8月对数字进行复检时,其年度GDP(地区生产总值)增长预测仍维持在相对保守的2%至3%。时隔三个月后,随着香港经济接连迎来利好并呈现“稳中提速向前”态势,香港于11月中旬向上修订了相关数字。
除受益于出口继续上升及当地需求持续扩张带动下的整体增长,这一调高也考虑了当地经济的短期展望态势。值得关注的是自2025年下半年起,其增长动力逐渐呈现增强态势,同比增速由上半年的3.2%加快至三季度的3.7%、四季度的3.8%。
在全球贸易摩擦升温背景下,香港根据本地生产总值编制架构计算的整体货物出口却在2025年实质稳步增长12.0%,较2024年的5.3%增长显著加快。一个被业界广泛关注的持续性利好因素,是在全球对人工智能及其他新科技的庞大投资下,电子相关产品需求持续增长,加上区内贸易往来畅旺,为香港出口增长带来强劲刺激。
整体而言,香港大学协理副校长(环球事务)、香港大学经管学院副院长(对外事务)邓希炜在对《财经》解析2025年香港经济时表示,“从大背景看,主要源于中国香港享受了比较大的地缘政治红利,包括由于美国的一些政策导致的资金和人才回流中国香港等一系列方面。”
“由于美国的关税政策所带来的全球贸易格局变化,使得中国内地企业在向外加速布局,同时发掘东南亚、欧洲和中东的一些新市场。中国香港作为全球重要的转口港之一,也较大受益于这些趋势的变化,使得中国香港的出口数字持续向好。香港特区政府的一系列推广和招商活动数字也增加明显,这在带来一系列商业机会的同时,也带动了中高端的餐饮、酒店等行业的持续复苏。”邓希炜也指出。
以旅游等活动为例,香港一系列盛事活动吸引了大量海内外旅客访港,2025年前十个月访港旅客超过4100万人次,同比上升12%。随着旅游业和跨境运输量持续增长,当地旅游和运输服务输出也显著上升。以内地访港旅客为例,其访港目的已并非单一购物,而是逐渐转向医疗、金融、地产投资等专业服务。
在此基础上,随着前述IPO市场火爆,金融服务占整体服务输出的比率上升,也被认为是2025年香港经济增长的一个突出亮点。当年香港服务输出实质明显扩张6.3%(2024年为4.1%),所有主要服务组别的输出均实现增长。受益于环球股市上升,跨境金融服务活动表现活跃,香港金融服务输出扩张则是“显著加快”。
一系列中长期因素,使得各界对2026年香港维持相关势头保持了相对乐观的态度。例如,港股IPO热潮首先受益于在政策与制度层面,内地出台了一系列政策积极支持内地行业龙头企业赴港上市。2025年8月香港通过的IPO新规,也被认为再次提升了新股定价及分配机制的稳健性,降低了“A+H”双重上市发行人的上市门槛。
截至2026年2月底,在香港排队上市的企业数量已超过300家,形成了庞大的后备上市梯队。科技企业与A股企业赴港二次上市也被认为将成为贯穿2026年港股IPO市场的两大核心主题与关键驱动力。
陈茂波则指出,排队在港上市的创科企业、前沿科技企业相当多,以往这些企业可能部分选择赴美国上市。但在目前地缘政治环境下,企业倘赴美上市将面对的不确定性较高,“上市后因政治引起的不确定性和压力都会大。所以这些内地企业会选择美国以外地方上市,除了香港我想没有更好的选择”。“香港IPO市场今年会稳中有进、审慎乐观。香港IPO集资额非常可能要超过2025年。”
钟绛虹则认为,2026年香港IPO市场大体延续2025年强劲动能,这源于全球利率下行周期、国际资金重新配置亚洲资产。在估值与融资多元化考虑下,不少内地企业再次把香港视作对接国际资本主要窗口。今年市场关键仍是“情绪+定价”,如大型项目能保持稳健的上市后表现,市场便能维持良性发行节奏;如地缘风险引发估值波动,窗口也可能收窄。
整体而言,多家机构近日对2026年港股IPO规模都做出了乐观预测,规模均在3000亿港元以上。例如普华永道预计将有约150家企业在港成功上市,集资总额介乎3200亿至3500亿港元;德勤预测新股数量约160只,累计融资规模至少3000亿港元;华泰证券研究所则预估港股主板IPO融资规模中枢或在3300亿港元左右。
在资金层面,除内地资本积极参与港股进行跨境资产配置,在美元走弱与全球流动性宽松的背景下,国际资本进入港股寻求安全收益的态势也被认为仍将维持。以前者为例,相关统计数字显示,2025年南向资金全年成交净买入达到14048.44亿港元,创历史新高。
持续近一年的股市热潮,也被认为正在当地形成新的正向循环,即本身的金融及相关服务业的规模占比已较高,未来还有望进一步上升。近年来香港一系列的推广活动及优惠措施的落地,也正吸引海外资金及资产聚焦于此,形成本地化效应,一定程度上增加了对资金的黏性。
中国社科院国家金融与发展实验室副主任杨涛就认为,就进入香港股市的国际资本来看,无论是参与IPO还是存量交易,逐渐呈现以长线稳定型外资为主、短线灵活性外资为辅的格局,耐心资本规模远超过财务投资者。再就参与香港直接投资的国际资本来看,2025年新设企业里面,从事进出口贸易、批发及零售业的驻港公司数目最多(5100家),其次是金融及银行业(2390家),以及专业、商用及教育服务业(1770家),显然也与香港作为国际贸易与金融中心的地位密切相关。
香港受到全球资本青睐,一方面是因为自身仍然保持了突出的吸引力。例如,近年来在多项国际金融中心评价指数中香港都稳居第三位,仅次于纽约和伦敦。另一方面,则是内地经济的稳中求进、提质增效,也被普遍认为给香港经济地位起到“重要加持”。
在展望2026年香港经济发展的整体态势时,香港特区政府统计处发布的最新数字显示,在环球经济温和增长背景下,香港经济短期前景审慎乐观。继续受益于出口强劲、投资稳固和私人消费开支持续改善所带动的良好势头,香港实质本地生产总值预测在2026年增长2.5%至3.5%,呈现“短期前景审慎乐观”态势。
上述前景大致符合市场参与者及国际机构当前的预测。可资对比的是,私营机构分析员对2026年香港经济增长的近期预测大多介乎2.5%至3.3%之间;在国际组织的预测中,较为接近的则是亚洲开发银行于2025年12月发布预测数据,显示香港经济在2026年将增长2.6%。
金融+如何实现?
展望2026年香港经济,接受《财经》采访的多位人士普遍认为,香港的金融、贸易带来一定发展利好,但香港经济仍然需要积极发掘内生动力及增长潜力,以此加速解决当地就业等民生问题。短期而言,考虑到出口前置需求减弱的影响,香港的贸易量或在2026年回落。香港需要加速推动发展金融等各类科技及创新,实现经济持续增长。
推动金融等产业的创新与发展,正是前述新一份《财政预算案》中的重点内容之一。作为核心,对于如何巩固和提升香港国际金融中心地位、推动金融产业发展等内容,香港提出了与“AI+”并行的另一条主线,即“金融+”。
李家超对此亦有解析,即今年香港预算案之所以要积极从“AI+”和“金融+”两条主线推进,目的就是提升当地产业发展,打造国际高端人才集聚高地,扎实推动香港经济提速增量、持续发展。
针对金融领域,陈茂波近日也专门撰文指出了香港发展的新思路,即为巩固与提升国际金融中心优势,香港将在安全可控前提下以“金融+”赋能千行百业,支援创新科技的加速发展与应用转化,让金融更好地支持实体经济释放潜能。香港金融业今年的重点关注范畴,将包括以科技初创企业为主的筹融资以及耐心资本的发展、强化离岸人民币业务枢纽、发展绿色金融,以及构建黄金和大宗商品交易生态圈等。
在具体落地层面,香港财经事务及库务局近日在回顾和展望香港金融业相关发展的同时,也明确指出为推动香港金融业融入和服务国家发展大局,香港已制定了四大方面的中长期策略。未来五年香港金融业将以“巩固优势、创新驱动、内外联动、安全可控”为原则,重点涵盖四大方面:
首先是巩固提升香港的市场优势。在原有的市场高度开放和国际化、监管接轨海外、法治稳健等优势基础上,香港未来会继续提升股票市场竞争力,便利中概股回归、强化离岸人民币业务枢纽,提升流动性和产品工具。为加强资产管理业务的竞争力,也会继续吸引家族办公室落户,优化税制等。
其次,在守护金融安全方面,“十五五”规划纲要草案建议强调完善宏观审慎管理体系。特区政府会与相关监管机构紧密合作以优化市场监管,防范系统性风险及“黑天鹅”或“灰犀牛”事件,做好风险预案,并将加强与国家金融管理部门协同,完善跨境风险监测。
再次,在深化“内外联动”方面,香港也会以沪深港通、债券通、跨境理财通等为基础,在“十五五”时期继续拓展互联互通,包括推动房地产投资信托基金(REITs)纳入互联互通机制、推出离岸国债期货、推进人民币柜台纳入港股通、优化快速支付系统互联等,用好大湾区政策“试验田”。香港也会继续发挥“超级联系人”角色,在助力内地企业“走出去”的同时,积极把海外企业和国际资金“引进来”,吸引企业在港设立财资中心及专属自保公司。
针对市场更为关注的开创新的金融业增长点,香港则会继续推动科技金融,以及协助内地科技企业赴港融资。在此基础上,香港也将拓展大宗商品和黄金交易的新机遇,加速发展绿色金融,深化与大湾区碳市场试点合作;探索养老金融,依托香港资产管理及保险业的优势开发适配的产品。
以绿色金融发展为例,2024年在港发行的绿色和可持续债务总额已经超过840亿美元。其中,在中国香港安排发行的绿色和可持续债券总额约430亿美元,连续七年排名亚洲区的第一位,占2024年亚洲区市场总额约45%。1月22日,香港金管局也出台了促进绿色金融发展的新政策,正式在《香港可持续金融分类目录》中引入制造业和资讯及通信(港称“通讯”)科技业这两个新行业。其亮点也被业界认为是首次纳入“转型活动”,不仅回应了亚洲地区依赖传统能源、急需转型资金的独特背景,更为高碳排行业提供了清晰的减碳路径。
这些新思路的提出,其实也是为了应对外部形势变化。许正宇曾对此解析指出,世界格局正从全球化逐渐走向“堡垒化”,香港须强化当地黄金及大宗商品仓储、债券交易平台等的金融基础设施建设。“Deal(生意)可以来可以走。只有稳固的基础建设才能让投资者不论市况好坏,都依赖香港这个平台。”
在香港金融业“强身健体”的新思路从点到线再到面的形成过程中,《财经》持续关注并刊发了一系列相关报道,包括建立大宗商品贸易生态圈、加速推进黄金等有色金属的仓储及交易,以及加速发展债券结算及交易平台等。以黄金为例,针对交易形势持续向好态势,香港为发展黄金交易中心也在不断推出新政策及新手段。
在李家超看来,作为香港金融业未来突破的核心方向之一,拓展黄金交易中心正是香港的机遇所在。“作为国际金融中心,必须要多元化发展。目前香港股票市场已发展得相当成功。随着环球政治环境日趋复杂,具备避险性质的黄金资产正受到投资界青睐。”
李家超也指出,香港未来的黄金交易“要做到像股票交易一样方便,来自各地的投资者都可以参与。其中涉及建立一套高效、可信赖的结算系统,香港股票市场的经验,正好提供重要参考”。“对内地投资者而言,在香港交易安全且方便。在全球黄金交易市场中,如香港成为亚太区域的黄金交易中心,进行实物交割将更为便利。香港能满足这个需求缺口。”
但香港亦面临一系列挑战。分别包括当地的黄金交易制度必须“蜕变”,以及香港要建立自身的黄金仓储。以前者为例,所谓“蜕变”,源于香港目前的黄金交易市场仍然采取会员制,投资、买卖的参与者受到的限制均较多。
香港黄金交易所副主席、香港立法会议员李惟宏泽此前也曾对《财经》解析,香港仍应检讨传统及创新产品的法律和监管规定的优化空间,例如纸黄金计划限制了非银行机构的实质准入,积极推动黄金资产代币化等。
针对香港要建立自身黄金仓储这一话题,随着近日在当地被讨论较多,相关框架亦日渐清晰。在已落地的仓储和物流方面,香港特区机管局已完成了机场贵金属储存库的首阶段扩建(容量达200吨),并正积极落实进一步扩容至1000吨的计划。按照计划,香港的黄金仓储容量将在三年内扩充至超过2000吨。
李家超近日也指出了这一目标背后的产业发展逻辑,即“配合将来的香港黄金交易结算系统建设。交易必须有相应的实金仓储做支持,并确保香港的整体黄金交易量能满足下一阶段发展需要”。
为弥补自身短板,香港正在加速与内地相关城市的各方面对接与合作。以上海为例,1月底,香港特区政府与上海黄金交易所签署合作协议,助推香港发展成国际黄金交易中心。按照相关协议,香港特区政府已成立由其全资拥有的香港贵金属中央结算系统有限公司,上海黄金交易所则会协助建立黄金中央清算系统。在此基础上,沪港双方亦将探索依托上海黄金交易所的实物仓储管理体系,为香港提供实体黄金存储服务。
在黄金等贵金属的交割方面,上海黄金交易所已于2025年6月启用了在香港的首个离岸黄金交割仓库,并同时在其国际板上市于香港交割的黄金合约。
此举被认为是中国黄金市场国际化进程中的关键一步,因其不仅拓展了人民币计价黄金交易的全球布局(其模式为“人民币计价交易、境外实物交割”),也深化了中国香港在区域市场中的角色,可为国际投资者构建完整的人民币黄金投资通道,全面覆盖买卖、持有与实物兑换全流程。“在香港建立相关的黄金仓储和结算系统前,上海黄金交易所将为香港提供相关服务。而当香港完成所需金融基建后,投资者就可以更方便地在香港进行黄金交易。”李家超指出。
在协同衔接上,香港黄金中央清算系统与现有市场机构的分工定位亦逐渐清晰,即香港黄金交易所负责交易环节,中央清算系统专注于清算业务,结算后的黄金存管与支付处理则通过与银行系统对接完成。李家超还指出,如果香港能够成为黄金交易中心,更多的交易、结算,以及实物交割都在香港进行,将为当地带来庞大的乘数效应,除推动金融产品发展,亦为专业人士创造更多的相关机会。
业内人士则普遍认为,作为前述金融+落地的范本,这一前景实现同样有赖于香港兼具的传统航运与贸易优势。例如黄金由海外运抵后即可入库,亚洲区域内交易有望实现当日交收,有助于降低时间成本和操作风险,更可带动香港检测、保险、物流等配套服务发展。
首个“五年规划”如何落地?
在3月初在京接受采访并透露相关信息前,李家超于2月初在当地公布的最新政策思路已显示,香港特区政府将首次制定香港自身的“五年规划”,以借此全面对接国家的“十五五”规划。
“2026年是国家‘十五五’的开局之年,香港也需作出相应安排部署。”李家超指出,“此次制定的香港五年规划,将聚焦重点发展领域,进行更细致的部署,力求与国家的五年、十年乃至更长远的规划进行配合。”
1月22日,香港立法会通过的一项关于“制订香港特区发展愿景,主动对接国家‘十五五’规划”议案,则被认为是香港将主动对接国家“十五五”规划的预告。
该议案强调,融入国家发展大局是确保香港未来实现可持续高质量发展的必然要求,促请特区政府积极制订中长期发展愿景,主动对接国家“十五五”规划,并争取将相关发展愿景纳入国家规划体系。
作为议员议案,其由香港立法会议员严刚提出。他在分析其议案提出背景时则称,目前香港特区欠缺全局性统筹规划。为求破局,特区政府虽然设有特首政策组,但仍然缺乏一个能够牵头制定长远整体发展规划、有能力统筹协调各个政策局的机构。建议设立高层次专责机构协调统筹、推动执行的高层次决策机构,打破跨部门协作障碍。
严刚也对《财经》指出,香港作为国家深化改革开放的“先行者”,其价值已从昔日的“引进来、走出去”的物理通道,升级为制度机制创新与对接的化学催化剂。香港不应满足于继续做外资进入中国的跳板,更应主动成为国家参与全球经贸规则制定的“压力测试场”和“标准对接器”。例如,在数字经济、跨境数据流动、绿色金融标准、新能源运用等新兴领域,香港可以率先探索与国际规则的衔接,并积极争取提供维护国家发展利益的香港标准,为国家参与全球治理提供宝贵的实践经验。以自身的规则“软联通”,为国家在全球经济治理体系变革中争取话语权,再造不可替代的香港优势。
在分析以往数个五年规划涉及香港内容的基础上,全国港澳研究会顾问刘兆佳近日则指出,如香港没有自己的发展战略,便无法对接国家发展战略。香港在规划自己的五年发展规划时,必须要更深刻思考香港的发展如何能够与国家的发展有机地整合起来,特别是香港的重要发展项目如何能够与内地相关的项目互相配合。
作为全球性的国际金融中心及自由经济体,此前中国香港的重点施政思路,主要体现在每年下半年公布的行政长官《施政报告》,以及次年上半年由财政司司长负责的《财政预算案》这两份文件当中。在此基础上,香港也会就土地、民生等相对聚焦的领域研究中长期的策略性发展政策。
方舟则认为,香港过去比较强调“积极不干预”,以“小政府,大市场”自居,常常将“政府不会给予特定产业特别支持”挂在嘴边,但事实并非如此。例如在20世纪60年代,香港的核心功能是贸易中心,为进一步促进贸易产业发展,就在1966年成立了贸发局这一法定机构。
“香港一直都有中长期规划,但主要涉及民生、社会福利、交通基建甚至环保方面。”方舟称,“回归前后,香港曾通过成立基金模式给予一些产业支持。但更多是以‘派钱’为导向的被动式支持。关键是这些基本都只是愿景,背后没有具体的策略方案、分阶段目标和路线图,以及如何实现各阶段目标的跨部门统筹协调安排。”
因为这一系列发展思路的区别,与内地其他城市比较而言,香港多年来一直被认为较少制定中长期的综合性发展规划。而近年来香港也正试图改善这一情况,并在一定程度上将每年的《施政报告》与国家的五年规划进行发展策略方面的对接。此外,2022年香港也成立了“融入国家发展大局督导组”,由其持续对相关工作进行指导、监督与统筹。
“香港要进行五年规划的编制,这实际上意味着迎来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转折点,也就是可以超越一年一度的《施政报告》和《财政预算案》在筹划发展时相对短期的思维,在更高维度上谋求更长期的发展布局。以香港北部都会区的发展为例,这就不是一年两年能够短期见效的工作。”香港特别行政区特首政策组专家组成员、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公共政策学院经济学实践教授及国际合作副院长肖耿近日则对《财经》解析称。
除解释香港为何将在今年首次制定五年规划,李家超也强调指出,国家级的“十五五”规划不仅涵盖经济和金融领域,还包含诸多民生议题,例如教育、医疗、房屋、青年发展等综合性社会配套。而这些工作将涉及整个香港特区政府,因此必须由他作为香港第一责任人亲自牵头。
鉴于这也是香港首次开展此类规划工作,李家超表示他将广泛听取社会各界意见和建议,并为此设立由他领导的跨局、跨部门、全政府参与的专项工作专班,统筹相关工作。为细化相关工作细节,国家“十五五”规划纲要全文正式公布后,香港还将根据其中的具体内容,主动对接国家整体发展和涉及香港的部分。
香港积极进行中长期规划的这一行政思路转变,也被当地各界普遍解读为不仅是对国家发展战略的积极响应,更是香港实现自身高质量发展的内在需要。
“自2025年9月特区政府发布最新一份《施政报告》至今,香港社会各界关于如何对接‘十五五’规划的讨论非常丰富、具有建设性。在这样一个承前启后的关键时期,香港能主动提出制定港版五年规划,是全面融入国家发展大局、促进大湾区建设、改善民生与经济的又一重要举措。”香港大学当代中国与世界研究中心高级研究助理张驰对《财经》解析称。
“尤其是此次规划部署还特别强调行政主导和跨部门协作,将有利于发挥施政能动性,对各领域进行更细致梳理,更好地回应各方关切,最终制定出更具体的经济和社会发展指标。”张驰指出。
从政策衔接性角度而言,在2025年10月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审议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中,涉及香港的内容大致包括支持香港巩固提升国际金融、航运、贸易中心等传统优势领域,支持香港建设国际创新科技中心,以及支持港澳打造国际高端人才集聚高地等。
为加速相关规划出台及实施,李家超日前也在京表示,待国家“十五五”规划细则出台后,特区政府全部15个政策局会立刻研究编制香港首份五年规划,目标直指发展经济、改善民生、提升竞争力三大核心,将国家战略势能主动转化为实现路径。
针对“四中心一高地”的这一提法,李家超则指出,今年是“十五五”开局之年,香港也要有相应安排,主动争取对接国家发展给予香港的广泛机遇。以高端人才集聚高地为例,香港是全球唯一拥有多达五所世界百强大学的城市,彰显的正是香港的教育优势。
“高等教育在促进青年发展、产业升级以及打造国际人才聚集高地中的支撑作用值得关注。希望港版五年规划将引导这一‘金字招牌’实现高质量发展,服务好国家、香港和‘一带一路’沿线日益增长的人才培养和国际交往需求。”张驰则指出。
“目前香港比较有挑战性的,其实是经济和产业发展方面的规划,这方面确实是香港的弱项。香港需要提升对产业理解和把握的能力,也要理解目前国家在这些产业中的发展位置和发展策略。然后要思考香港如何发挥自身的比较优势,在这些产业链的细分环节谋求合适的地位,并配合国家在这些产业的发展策略。”方舟建议称,“另一关键是制定后如何有效落实。香港在制定出五年规划文本后,也要有相应的配套监测、评估、考核与责任机制,提高规划执行力和落实力。五年规划的制定和实施,不单是各个政策局完成分内的事。要充分考虑政策的复杂性,通过协调好各个部门保持政策取向一致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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