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联涛：特朗普国情咨文的另一面

来源 | 《财经》杂志　作者 | 沈联涛

只要美国继续延续其财政赤字局面以及债务不断增长的态势，全球金融稳定将受到威胁。美国的繁荣不能靠增发更多外国人可能不愿再继续持有的美债来换取

美东时间2月24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发表的国情咨文报告冗长且漫无边际，旨在为2026年11月的国会中期选举做准备。

如果正如特朗普所宣称的那样，美国“回归了：比以往更大、更美好、更富裕、更强盛”，这对世界其他国家和地区意味着什么？

全球经济整体而言是否比以往更大、更美好、更富裕、更强盛？还是说，我们当下的处境，正如加拿大总理马克·卡尼1月在达沃斯论坛上令人震撼的演讲中所描述的：“世界秩序的裂变，一个美好故事的终结和一个严酷现实的开始——在新的严酷现实里，大国的地缘政治博弈不再有任何限制和约束。”

谁在编造故事，谁又越来越认识到现实的严酷？

那些习惯了特朗普式言辞和行为的人，认同加拿大总理卡尼对捷克前总统哈维尔名言的引用，即每个人都“生活在谎言之中”。每个人都有权活在自己的谎言里，但特朗普的言行用一种残酷的方式警醒着所有人：接受活在谎言中，就等于接受自己作为附庸或奴仆的命运。觉醒者当自强，寻找新的盟友或伙伴，实现多元化，并助力协同建立一个新秩序。即便是欧洲人，也终于醒悟，认同了英国学者阿克顿勋爵的名言——“没有永恒的朋友，也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美国例外论被特朗普的话定义为：“我们的边境安全了，我们的精气神恢复了，通胀直线下降，收入迅速增长，经济前所未有地蓬勃发展，我们的敌人害怕了，我们的军队和警察实力雄厚，美国再次受到尊敬，也许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 如果真是这样，为何人们仍在去美元化，而且金价比以往任何时候飙升得都高？

像瑞·达利欧这样的资深投资者早已对全球范围内的金融状况，尤其是美国的债务和财政赤字是否可持续提出质疑。美国国会预算办公室的最新预测估计，“2026财年的联邦预算赤字为1.9万亿美元，到2036年将增长至3.1万亿美元”。赤字预计在2026年占国内生产总值（GDP）的5.8%，到2036年增至6.7%，高于过去50年3.8%的平均水平。考虑到当前美国国债为38万亿美元，净利息支出已占GDP的3.2%（是1945年的两倍，当时美国国债占GDP的约104%），美国的财政状况显然是不可持续的。

由于美元仍是占据主导地位的全球储备货币，当持有26万亿美元美国净债权的世界其他国家和地区，决定在美元贬值时减少汇兑损失；出于对制裁的担忧，或因地缘政治因素可能导致的违约或没收风险而削减对美国国债的风险敞口时，会发生什么？

据《纽约时报》报道，由于欧洲是美国最大的投资者之一，因此对美国具有筹码。如果亚洲、欧洲和中东的盈余经济体决定像中国那样大幅削减美债持仓，如截至2025年底，中国将其美债持仓降至约6830亿美元，达到2009年以来的最低水平，那会发生什么？

外国人持续抛售美国国债，只会使美国利率保持高位，这意味着最后的买家将不得不由美联储担任，从而带来将财政赤字货币化的风险，并导致通胀持续高企。本质上，美国无法在不冒着通胀加剧风险的情况下，通过货币政策解决其债务问题。此外，美国也无法单方面令美元贬值。因为除非有某种交换条件，否则世界其他国家和地区不会同意另一个《广场协议》（指1985年主要央行达成的帮助其他货币，尤其是日元兑美元升值的协议）。

简言之，只要美国继续延续其财政赤字局面以及债务不断增长的态势，全球金融稳定将受到威胁。美国的繁荣不能靠增发更多外国人可能不愿再继续持有的美债来换取。

在这个深度交织的、通过供应链和金融相互依存而形成网络的全球经济中，复杂系统理论表明，另一种秩序正在涌现，而这种秩序往往可能是混乱无序的。

复杂系统是指各部分相互作用形成整体、整体又反过来影响部分的系统。这类系统会展现出诸如非线性、涌现、自发秩序、适应以及反馈回路等特性或关系。复杂系统生物学家斯图尔特·考夫曼认为，当复杂网络发生断裂时，不同的网络会从旧网络中重建或重组连接。因为复杂的生物系统正是通过在秩序与混乱的边界上进行适应或突变的相互作用而演化的。由于系统网络的不同部分可能以非常不同的方式适应，我们无法精准预测整个系统将如何演化。

全球地缘政治秩序由极其复杂的贸易、金融、数据、技术、社会、政治和生物系统网络构成。占据主导地位的大国如今正面对着寻求不同联盟的中等强国，以及那些实现技术突破，从而发挥超常实力的小国。技术的发展也催生了无法无天的非国家势力，例如网络诈骗犯、贩毒集团或使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恐怖分子。

当美国于1776年踏上独立之路时，她所承诺的自由、解放与民主，是欧洲帝国主义汪洋中一座孤悬的灯塔。250年后的今天，美国正通过单方面强加关税的方式自我孤立。一人独享盛宴，却要他人买单——这只会迫使其他食客另谋出路，以免沦为盘中餐。孤立主义时代，或者说“世界减一”时代，才刚刚开始。

（作者为香港大学亚洲全球研究院高级研究员、香港证监会前主席；翻译：顾欣宇；编辑：袁满）